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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异乡人

永恒的异乡人

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清晨一个人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时时有凉风拂面,两岸青山相对出,本可以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我却不由得改岳飞的《小重山》,得词一首以表达此刻对家乡的复杂心情:

昨夜辗转不成眠。何堪漂泊苦,人憔悴。
起来独自沿溪行。人悄悄,西山弦月斜。

半生求功名。两岸翠竹老,问归程。
几多归往已曾经。君知否?终日是寻常。

记得五月份和老友潘缨在家乡平果县城碰面了,深聊到半夜分别时我突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这种感觉是我俩在深圳十年不曾有过的,也许我已经开始把家乡当成了异乡。

可能我家不在县城而在偏远的小山村里,除了在县城念了几年中学外,每次从外地回家或者离家去外地路过县城时都是来去匆匆,对这座小城没有多少印象也在情理之中。尤其随着城市现代化步伐的加快,干净整洁的街道,高楼大厦,大型购物中心和高档咖啡厅等在小县城已一应俱全,即使身处这座西南小城也能够见得到这种标准的「城市模板」,所以当我坐在某一个角落往外看时,眼前所见的场景和在深圳、香港见到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对十几年前的县城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而雷同的城市影像,当这种新影像与其他走过的城市混在一起时,我已经很难分得清楚哪个才是我的家乡了,后来萌生出的对家乡县城的认同感远不如生活了多年的深圳,就不难理解了。

韦庄有诗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当走进生我养我的村子里时,迎面而来的同样是「物是人非」的景象。我十三岁就离开家在外念书,几个月才回一次家,工作之后回家的次数逐渐增多了但每一次都只作短暂地停留,以至于每次走在路上都会遇到许多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可能也不认识我。稍感欣慰的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不过这些人正在慢慢变老,许多年之后他们将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步入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回家时看到村头添了一处新坟就陡增了一份伤感,我想在将来的某一天重回村子里,会不会像贺知章《回乡偶书》所说的悲怆景象:「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们多少人于父母在时,告之远去的志向,便少小离家了,在尝遍了人情冷暖后,想要落叶归根时却发现熟悉无比的家乡,已经回不去了。后来读到了稼轩词「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才知道了缘由——我们最初不是回不去,而是不甘心,希望有一天能够荣归故里。待年纪渐长,又尚未功成名就时虽心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只能在越深人静时只能遥望千里之外的家乡,想念那些故友和前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聚在一起痛饮一番,可等到的都会是一年复一年的落空。「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苏东坡千年以前的惆怅,依然可以在这个残月悬挂的清晨击中柔软的心窝。

而我已把户口迁移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圳,今后会少了一条与家乡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而我也将融入到另一个社会关系中。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到的「社会关系是逐渐从一个一个人推出去的,是私人关系的增加,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而我即是一个地方的「私人关系」被推送出去,成为了另一个地方的「私人关系」,虽然在社会范围里维持着总数不变,但却硬生生地被塞到这个社会网络的某一方格当中,扮演着另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无论演得好坏,都将与家乡无关。

写到这里,不禁想起了泰戈尔的一句话:「我抛弃了所有的疑虑和忧伤,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正在前方,他正朝着这条路走来。」我半生飘零,时刻在追逐名利场,是非成败转头空,蓦然回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家乡终成了异乡,而我也会是一个永恒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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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韦海生

遇见马丁·布伯,他才唤起我关于人生的全面反思,像发现新世界的感觉,仿佛过去的三十年尽管也在吃喝拉撒、挣钱花钱、读书思考、对着别人喋喋不休甚至搞了点小文艺,竟只是个自闭症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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