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是写作的开始

有一位书友在读了我去年的文章《一个人的阅读史》后留言,说我不做学问太可惜,因为我读过的书偏重理性和学术类,对写作未必有奇效,或者在工作上把公司经营好,做一个与众不同的有钱人。

他建议我走学术之路或做一个有钱的读书人,而不是作家。我当然明白他的好意。我也一直把做学问当成自己的志业,奈何三十出头了还未正式入行,即使进不了学术圈子,假装做一个民科也好。公司主业则一定要努力经营好,不说以产生多大的经济效益为目标,而是在将来某一天能够毫无压力地负担起自由做学术的经费,像路易斯 · 亨利 · 摩尔根一样不依赖第三方经费来源、不用向谁申报,也不必像大学教授一样为了一碗饭把生命消耗在不喜欢的课题上。这是我的愿望,也是目标。

但说到写作,我却无话可说了。有时我在想,花一周时间静下心来写一篇有价值的长文,完全抵得上写十篇流水账文章,可还是忍不住去写了一篇篇毫无可读性的文章。在赋予写作更多的社会和道德责任时,就难以书写当下,也无法沉醉其中,更不会去想写作恰恰是一种自我释放与精神疏导和抚慰的方式,它应该像斯蒂芬.金说的,写作不是为了赚钱、出名、找人约会、做爱或是交朋友。最终写作是为了让读你书的人生活更丰富,也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

对于我来说,写作的意义只在于坚持去做一件事情,是否有写作才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否坚持写到一百万字甚至一千万字。所以我当前目标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更不是为了丰富他人的生活,而是继续写下去。以前读到严耕望先生的一句话,大意是说一个人要在青年时代就训练写作,在三十五岁以前,至迟四十岁以前若不经常写作,以后就不太能写作了,于是惴惴焉。即使不当作家,做学术研究也需要写作,只有不断地训练,才能够在学术研究成熟时,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和手段。

但是写作不能总写个人三餐一宿、爱恨情仇,还得写一些值得思考的文字。如果生活给不了写作的深刻,就要借助于阅读了。虽然我认为阅读对写作的帮助不大,甚至非必需,相反还可能误入歧途,深入观察生活和勤于思考更重要,但阅读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果阅读只是为了构建知识体系,唯知识唯科学论,言必称经典会非常无趣,没有恻隐之心和普世关怀,也只是一个知识工匠而成不了大家。

当我读到苏珊·桑塔格最后一本随笔集《同时》里的一句话:「最有价值的阅读是重读」时,我知道自己的写作要和重读联系起来了,它在提醒我每一本放在书架上的书都值得重读,里面准备着写作需要的精神食粮。只有经过了重读,书中的营养自然而然地滋养枯涩的心灵,在写作时才有可能被调动出来,转化为自身的内在思考。写作不是舒服地享受,不是凑字数粗制滥造,而是时刻与内心的懒惰和隐隐的抗拒作斗争,而重读一本书是对这种惰性和抗拒的战争,也是一种意志力的锻炼和培养。

藏书不多,当前不过几百本,两个书架刚好摆满。进入 2017 年之后,我只买了两本书,一本书是理想国的《学术与政治》,另一本是猫头鹰书房的《从黎明到衰颓》,而这两本书暂时放在书桌上,待把书架上不打算再读的几本书送人或卖掉之后再放上去。之所以不买新书是因为许多书没有读完,好书没有重读,买来再多也只是摆设。从今年起,阅读对我来说是不断重读,所以我会尽量保护需要重读的书。

如果买来的书不能重读,没有输出价值就尽量不买,需查找资料时尽可能依赖 Google 和数字图书馆,或者去图书馆借书,保证藏书少而精。当我年老时,我希望书架上仅存 200 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就好了。而 200 本书,有些人可能一年就看完了,但目标定得低一些又能怎样呢?如果一个人从 20 岁开始读书,一年只读一本,活到 70 岁时已读了 50 本,可要是有人让他开一个书单,他不一定列得出 50 本……

从写作者而非唯知识论者来说,大量阅读的作用不大,工具书例外。公元前八世纪的荷马和春秋战国时期的庄子都是伟大的作者,他们当时并没有多少书可读,荷马更是一位盲眼诗人,阅读的机会活生生被剥夺了。我们今天任何一位上过中学的人掌握的知识(包括科学知识)都比庄子多,当然我们大多数作者一年所写的文章字数也远远超过庄子一生流传下来的十多万字,更不用说老子的五千言了,但我们依然平庸——我们用眼,用手去猎取的垃圾知识太多,而无暇用心去捕捉其中万分之一的美好。

从此,我会用心去重读每一本有价值的书,自认为这才是真正写作的开始,学会用心去书写每一段文字,再回归到更自由也更传统的博客写作上。读书和写作并非生活的全部内容,它只是让人生迈开的每一个步伐更踏实,斯蒂芬.金也说:「写作不是人生,但我认为有的时候它是一条重回人生的路径。

本文为韦海生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weihaisheng.com/593.html

作者: 韦海生

遇见马丁·布伯,他才唤起我关于人生的全面反思,像发现新世界的感觉,仿佛过去的三十年尽管也在吃喝拉撒、挣钱花钱、读书思考、对着别人喋喋不休甚至搞了点小文艺,竟只是个自闭症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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